2009年5月16日星期六

窗台上枯死的花已被撤走

今天周六,一觉醒来发现房间已经空了,我躺在薄薄的床单上,没有枕头。

后天一早我就走了。想起刚来的时候,这里也是空空的一个房间。一个床架子,破旧的书桌和柜子,占掉了房间一大半面积...大半年过去,一切还和当初一样,我却变了。

没放假之前,我天天盼望着这一天,可真的来了,好像也没那么高兴。我看着小小的窗户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刚清扫过的兰灰色地毯上,忽然就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原来,离开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是一件难过的事情。

2009年4月25日星期六

咳嗽未好

今天天气很热,我没出门也知道。屋里开着老掉渣的空调,为了平衡还未断的暖气。不晓得这个暖气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停掉。

很安静阿,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外面球场传来的击球声。

喝了太多水,总需要上厕所,蓝色瓷砖的地上散落着室友昨晚剪下的头发。

金鱼长大了,在那个浅绿色的塑料盆里游着。窗外的太阳偶尔会落几丝在它身上。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昨晚兴冲冲买了碗豆腐花,吃了之后咳嗽骤然加剧,迷迷糊糊也不晓得是睡过去还是没睡过去。今早起床,眼睛肿了。

直到7点半,天还没黑。我坐在床上,身上是汗渗出的湿润味道。

2009年4月25日,我坐在床上等病好。



2009年4月24日星期五

我的同学们

时间过得很快,在第二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是否该记下我对同学们的印象。在往后的某一天,如果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模样,这些文字应该能让我再重新想起他们。

墨西哥同学前段时间失恋了。女友抛弃他跟了一个有钱人,他离开了女友选择了一个漂亮的男人。他仍然喜欢抱怨一切,他说他在这个城市很寂寞。

美国同学想和一个发生过一夜情的女孩发生第二次一夜情,却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说他又老又秃喝太多酒还抽大麻。过了两周,他告诉我他终于拥有了一张自己的床,我却清楚记得他那件破了口袋的绿色二手大衣,后来是用银色胶布粘上的。

班里的大胖妞这学期脾气好了许多,但依然习惯中途离席。有一天,她套了双条纹的长筒袜微笑地告诉我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我只能友好地回应她那天盘起的金发很可爱。可惜,她没有再做曲奇饼给大家吃。

那个又高又瘦白得像雪的俄国人这个学期抛弃了他钟爱的西部牛仔靴和大衣,穿起了运动服。每次晚上下课,他都匆匆告别,他说有个未婚妻在家等着他。

有爆炸头的黑人女孩还是喜欢把笔插在头发里,每次要用的时候拔出来,用完再插回去,笔便完全消失在蓬松的头发里。我特别欣赏她头发的这个功能。据说她准备好要谈恋爱了,虽然我们都不太确定她的性取向。

另一个从哥伦比亚大学转学过来的中年男人自从来了费城之后就变成了瘸子,直到这个学期快结束他也没有摆脱那幅拐杖。不过,他走路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手臂上的肌肉也更发达了。有一次到他的住所拍一场在监狱的戏,惊讶地发现他的确像住在监狱。

班里无论春夏秋冬都穿卡其色衣服的园丁大叔快结婚了,妻子是比他大8岁的前女友。我喜欢他红色的大胡子,他总要求我教他如何用中文骂人,而且学得很快。

可是,曾经一度暗恋墨西哥同学的伊朗女孩这个学期似乎变了一个人。她开始化浓妆,涂上蓝色眼影。墨西哥同学说他拒绝了她,因为她不够聪明,而且总喜欢化不合时宜的妆,穿像是她祖母的裙子和她姑妈的外套。我时不时琢磨她改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最后,班里一个公开的同性恋女孩最近戴上了牙套,她兴奋地告诉我们她排队戴牙套那天,前面竟然是个82岁的老太太。医生一再问她是否确定要戴,因为这一戴至少要2年。老太太很坚持,她说她想变得好看一些。



2009年4月5日星期日

樱花

周末,和朋友开车去了华盛顿。一是为了完成我所谓的纪录片作业,跟拍我室友的男友和她哥哥,两个博士去参加国内招聘团来美高薪招聘回国留学生的情形,另一个是为了赶上华盛顿今年的樱花周。记得第一次看樱花是在武汉,无奈错过了花期,只能看到落在地上被碾碎的花瓣。

几个小时过后,在招聘会的现场,黑压压的一片,我混在这些化学,物理,太阳能的专业人才中间,听着祖国来的招聘团领导高昂致辞,盘算着待会儿的免费餐券会供应什么样的美味午餐。结果大家忍了许久,中午的酒店午餐竟然是一人一盘快餐,香辣鸡肉里还放了好多糖。同桌的中老年人一会儿说菜太咸,一会儿说太辣,一个从81年就来美国的老太太一个劲儿把鸡块放到冰水里涮。末了,老太太还不停地给身旁的一个中年人介绍对象,"你要什么类型的?年龄有没有限制?结过婚的行不行?有孩子的行不行..."旁边的中年人被搞得头晕,回答她,"是女的就行。"

胡乱吃了一顿,我们四人匆匆离开,吵着嚷着饭菜多么难吃,赶紧看樱花去。于是,在华盛顿纪念碑的潮汐湖边,我终于看到了满眼的樱花。沿着几近圆形的湖,粉红色的花连成一片,像云彩一样,美得难以形容。我没能记得仔细这些花朵的模样,记住的,反而是在路的拐角处,一棵小小的樱花树下,两个金发少年拉起的提琴。最开始,稍大的那个男孩侧着头拉他的小提琴,小男孩一直在琴箱子里找东西,琴声显得有些单薄。可当小男孩也奏起他面前那个和他身形差不多大的中提琴的时候,琴声突然就变得特别和谐与动听。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少年仍静静地低着头。

后来,我们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去吃一个中餐自助餐,饱得走不了路。再后来,车子开在返回的路上,车里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两个博士兴奋地说今天夹杂在那群人里显得自己多么年轻,可同我和我的室友一比,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一个声音轻轻说,“世卓,原来我们也有过她们那样花一般的年龄”。说完,车里只剩下音响里传出的柔柔歌声。我侧过头望着车窗外的黑夜掠过一排排树干,没有说话。



2009年3月22日星期日

结果

时间匆匆过去,我还嫌慢。但很多事情最近似乎都有了结果。

漫长的春假过去了,同学的纽约之行因各种原因取消,新的外套还是没买,旧的也因为天气转热而不能再穿。

那个跟我讲故事的人自上次见面之后就消失了。电话也不接,信也不回。不知道他是真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还是又有其它变故,希望他能顺利回国去。我无缘看到那个月租50美金的5平米家当储藏间,却悄悄想像他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该如何让人心酸。可后来一想,人最后也不过留下那一小盒子的灰,这5平米岂不大了去了。

意大利的好朋友告诉我,我留下的那1000块“创世纪”拼图把他的意大利室友折腾得够呛,我扑哧笑出声来。突然就想起那个可爱的涂红指甲,穿大红靴子的女孩。不知道她还住不住那个黑黢黢的小房间,不知道她电脑里面的电影重复看第几次了,不知道将来有机会再见的时候,她还会不会说那句“哎呀,愁死我了!”,却伴着爽朗的语调。说实话,我还真想念她,还有那一条条坑坑洼洼的砖头路。

另外,那个坚持不懈的好朋友告诉我她的托福终于过了,学校也申请完毕了。我不得不发自内心说一句恭喜,这漫长而坚定的努力。她的声音充满了希冀,我听着也高兴。

我们总对自己得到的不满意,却对别人的世界无限向往。


2009年3月19日星期四

春暖花开的季节

春天快来了,我却生病了。前天还和同学得意地散布我这大半年都没生病的喜讯,话音刚落,就遭殃了。以后万万不能提这茬。

2009年3月11日星期三

今天听到的

“人生永远不会太迟,
因为人生永远不会太长。”




2009年3月8日星期日

春天到了?

今天气温上升,冬天好像悄悄地就走了。我和室友从图书馆出来,她嘟囔着学校怎么这么冷清,我却很高兴。大部分同学应该都放春假去了,学校图书馆也提早闭馆,这一带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我兴致勃勃地给自己煎了两条黄花鱼做晚饭,等吃完一条的时候,已经没了兴致。突然想听二胡演奏,下载了几首,边听边吃,却悲得我直想笑。

拉开了小小的窗户,还是没有办法均衡屋里的暖气,我只好开空调。一个冬天都没有用,老得也无法清洗,空调通电的那一瞬间,我幻想着成千上万的微生物朝我涌来,但我还是镇定地回到座位坐好。

和母亲视频,她说我变好看了,我说可能是我长相变了。她就说是我长开了。我大笑,都几岁了才长开阿。家里的摄像头估计是早早坏了,他们可以看见我,我依然看不到他们的脸。

洗洗睡了,明天听故事去。


2009年3月7日星期六

言下之意

教授总喜欢拿一场戏的剧本给我们分析,没有上下文,我们要推测人物的言下之意。上堂课,我们讨论科恩的Blood Simple,中文译作“血迷宫”。1个小时后,同学抱着各自的讨论结果回来了。第一个问题,这场戏中人物各自的目的。

小本科生很积极 " We think the man's objective is sex." 
教授 "Ok, what about the woman?" 
小本科生 " She wants sex too."
教授 " Well, if they both want sex, the scene will be over."
小本科生激动的脸沉了下去,我在一旁偷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回家看了一下简介才知道这是电影中的第一场戏,随后便是连续的追杀过程。想起那天剧本分析的书里列举了“性,谎言,录像带”里面丈夫,妻子,还有丈夫旧友一起晚餐的一场戏。说这是多么多么经典的一场戏,然后在人物对话中推测了无限的可能性,每句话都有言下之意,洋洋洒洒好几页的分析,看完我不得不说,想得还真多。

不过,要想也是可以的。教授布置作业,要么选大卫 林奇的“蓝丝绒”,要么分析大卫 芬奇的“七宗罪”。我和一个哥伦比亚大学转学过来的美国同学在春假前的最后一晚坐在学院的大堂,不吃不喝,就“蓝丝绒” 的一场戏讨论了3个小时,只讨论完了第一个问题,人物目的。早知道选“七宗罪”,主要是我俩都没看过“蓝丝绒”。临走时他还说,讨论很有意思。

这好歹是剧本分析,不然该多累。

2009年3月6日星期五

春假呀春假

最近又接连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什么长着狗身的人,空无一人的房子,我又救了一个女孩等等。本来还有兴趣在周公解梦里搜一搜,后来也懒得查了。本来解梦就没对过,现状分析不清楚,未来也从来就无法预知吧。

下午放学和美国同学去补吃午饭,他说要先买烟草卷烟抽。路上,他说今天很高兴,因为就要放春假, 他终于可以去纽约买一件漂亮的外套,脱下身上这件穿了一整个冬天的灰绿色大衣。他总说大衣很丑,而且前阵子被搞开了两个大洞,但是是朋友送的免费二手货,不穿白不穿;经过中国家私店时他进去说要看看床,因为来费城之后他就一直睡地上,也没床垫;再后来经过布店时说要买布遮住自己没有门的房间,可心仪的布要15块一码,他又转了出来。顶着大风,我看着他边走边用薄薄的烟纸卷烟。

吃饭时我们聊起提前回国放春假的墨西哥同学,美国同学说他很沮丧地走了,原因不明。我于是想起那天他跟我们说他要回去参加朋友的婚礼,说得那个高兴阿,说婚礼要一直搞多少天,他们要喝多少酒,开多少个party,如何热情奔放地跳舞,还跟我们描述他参加过的一个雨中婚礼多么的浪漫...末了还不忘加一句他的口头禅,“愚蠢的美国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口干,坐起身喝了一口水,怎么突然觉得像以前在家发烧卧床的时候呢?


2009年2月27日星期五

神奇的梦

早上起床,感觉怪怪的,也许是和昨晚那个神奇的梦有关。后又突然想到《笑忘书》的前几句歌词,现摘录如下。

没 没有蜡烛  就不用勉强庆祝
没 没想到答案  就不要寻找题目
没 没有退路  那我也不要散步
没 没人去仰慕  那我就继续忙碌
...

其实我最喜欢的应该是这句:“从开始哭着嫉妒  变成了笑着羡慕  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说回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我怕时间久了忘记,赶紧先记录下来。

梦里我抱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坐在一个褪色的浅蓝色塑料凳上。说准确些,这个塑料凳并不完整,它只是餐厅或饭堂廉价塑料凳的那块连着靠背的板子,没有腿。奇怪的是,这块板凳,载着我停在了茫茫的水上。一个灰蒙蒙的天空,我在水上读着手里已握旧的小说,书里的小女孩扎着红色的蝴蝶结,穿着的深棕色天鹅绒裙子和她的发色很配。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船缘的一滴水珠慢慢地改变它的路线。我接过女孩的视线,也开始盯着水珠看,直到它消失在湿漉漉的木板边缘,忽的就从远处传来了父亲念小说的声音,于是坐着的塑料凳开始启动,像汽艇一样在水面上飞奔。我怕掉进水里,赶紧把书放到腿上,抓紧塑料凳翘起的边缘,把腿伸平,任由它前进或者转弯。父亲念书的语调直接决定着前进的速度,而我清楚地记得,塑料凳转弯的时候竟然和摩托车一样倾斜车身。我激动地掠过平静的水面,然后就醒了。

点了一下电脑屏幕,4:50,一切照旧。



2009年2月25日星期三

2009年2月23日星期一

2009年2月21日星期六

2008年片断









我不说。啦啦啦













《阮最爱的玫瑰花》

离久年的朋友斗阵坐
听我念歌讲情话
心内话
这麽多
你是阮最爱的玫瑰花
啦┅┅
阮最爱的玫瑰花

我知影明天的日头很温暖
我知影山顶的花蕊会唱歌
我知影爱情的滋味是甜蜜
谁人知影没你的日子
这呢歹过
你是我的生命
为何放阮作你行
苦苦等待这多年
只因当初山盟海誓
放秣

离久年的朋友斗阵坐
听我念歌讲情话
心内话
这麽多
你是阮最爱的玫瑰花
离久年的朋友斗阵坐
听我念歌讲情话
心内话
这麽多
你是阮最爱的玫瑰花
啦┅┅
阮最爱的玫瑰花

这首歌收录在陈明章的“勿問阮的名”专辑,发行于1999年。初听几句并没什么感觉,“啦啦啦”一开始,我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我跟着他啦啦啦地唱起来,心里酸酸的。

2009年2月19日星期四

花仙子与蓝精灵

家里相本里有一张我赶鸭子的照片。院子里,粉红色的裙子,皮凉鞋,一个不足一米的小孩猫着身子,一手拽着地上捡来的树枝,另一只手伸出去准备抓我面前的一群鸭,脸上充满惊喜的表情。迄今为止,我仍认为这是我小时候拍的最好的一张照片。据外公说,这张照片曾经拿去参赛并获得了一个什么奖,当时奖金是5块钱。照片过了胶,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摄于85年”。

6岁之前,我所有的照片都只有两个表情,不是大笑就是哭。哭的不多,大半是笑得阳光灿烂,神采飞扬。照片里有一套常规服装,暗红色的棉布鞋,嫩黄色的上衣和长裤,胸前的卡通图案被别着的大大的手帕挡住,手帕里是花仙子的大头和大眼睛。无论在公园骑着别人的摩托,在奶奶家的房顶举着假花,被母亲抱着或是被父亲举在肩上,我都是这身装扮。到了上学之后,照片里的衣服款式开始多了起来,但我来去却只有一个样子,瞪着眼睛,面无表情。零星有几张挤着笑容,也不太自然。

再后来,全家迁到深圳,照片越来越少,只有几张剪着短发,穿着拖鞋,在家楼下随便照的虚焦照片。我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背后是修剪过的九里香。

印象中的第一个书包是蓝色的,当时女孩都背粉红色的书包,我偏要选蓝色,具体的原因现在已经忘记,只记得书包上有蓝精灵的图案。可当时的深圳已没有再播这个动画片。

幼儿园到小学的二年级的记忆并不多,充满了被同学欺负和老师欺负的痕迹。唯一快乐的大概是放学后,等同学都走光,我便倒吊在操场的双杠上,摇晃着,等着父亲来接我回家。

三年级,家里搬家,我转学了,开始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想念

上个月



枕头底下有火车开过

枕头底下有火车开过,开到了遥远的奶奶家。楼顶暗红色的地板转早已退色,阳光把它晒得热气腾腾。脱落的水泥可以写字画画,细细的笔划,永远都不会有人注意得到。我蹲在一盆黄色的芍药面前,把花心看得一清二楚,可楼下的夜来香却总是抱着脑袋。

奶奶有个一尺高的古老的柜子,一个一个小抽屉放着那些我记不住的东西。我喜欢这个柜子,是因为它有一扇门。轻轻拉开门上铜色的环,里面才是抽屉。我总把门打开,把抽屉开了再关上。开开合合,大半天也就这么过去。

每个炎热的中午,我吃饱饭躺在床上,穿着短裤,摇着扇子,空气里都是夏天草席的味道。一翻身,看着床沿雕刻的花花鸟鸟,迷迷糊糊就睡去了。醒来一蹬脚到楼下杂物房转悠一圈,闻着凉飕飕的灰尘味道,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门。

晚上,奶奶会给我洗脸,力气大得快要把我的五官擦掉。我每次都喊疼,每次还是会摇着通红的招风耳快乐地离开,感觉自己是个很干净很干净的孩子。

又一个炎热的中午,我穿着白底红点的裙子,惬意地站在风扇面前狠吹,吹得睁不开眼睛,裙摆乱飘。我解下长长的腰带,转了个身,却发现它们瞬间卷进了风扇。我就像一个被怪物吸进嘴里的可怜鬼,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拉进去,想要大叫也已经来不及。在连衣服都要卷进去之前,我突然伸出脚按停了开关,世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往后的日子,奶奶总把这事挂嘴边,夸我急中生智。从此,我也再没有惬意地站在风扇面前。

2009年1月20日 晴

从意大利回来,宿舍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已经死去,洗菜盆里养的原来拍摄所用的小金鱼还活着。我没有对死去的植物感到愧疚,却对活着的金鱼感到惊讶。扔给它一点点鱼食,轻轻地说了声:我回来了。它没有像往日那样冲上来吃,而是静静待在原处,我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

翻看了一下带回来的照片,发现照片和我的记忆没有办法重合,它们好像是另一个人,提醒我曾经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在我的脑海里,只记得一条条潮湿的石头路,行李箱轱辘哗啦啦的响声,旅店退色的橘红墙壁,女孩罗曦斑驳的红色指甲油,黑糊糊的眼影,和她兴奋地说起新老板提供的大碗午餐白米饭。她用豪爽而关切的声音问我朋友:你需要我再借点钱给你么?

华盛顿的午夜机场异常冷清,飞机起飞又降落,等待的乘客蜷缩在地板的一角,眼神明显已经游离。我裹着大衣,百无聊赖地在小本子上画对面一排坐着的一家人。意大利带回来的笔出水不顺畅,我画得很费劲。五个小时后,终于坐上了迟到的飞机,路程极短,小飞机好像没有开暖气,我在寒冷中迷迷糊糊睡去,好像看到飞机在丢垃圾,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原来脚下的是闪闪发光的美国领土。广播说,还有20分钟就要到达费城机场。

费城这两天很寒冷,断断续续地下着雪,但费城没有雾。意大利的urbino有雾,很大很大,大得可以把你悄无声息地吞没。雾里面有一个老裁缝,她每天都在家里给小城的人补衣服。那天我带着新买的裙子去改,老太太戴着厚厚的眼镜,围着有点脏的白色围裙,兴奋地问着问那。我当然是听不懂,就看见她和我朋友在聊天,好像很高兴。房间里的光线很暗,老太太边说话边穿针,她手指头上戴了个顶针,旁边的炉子上晾着几块橘子皮,门边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有一个男子的照片,不知道是她儿子还是她过世的丈夫。时不时老太太会冲我大声说两句,拍拍我的肩膀。我扭头看我朋友,他翻译说老太太感叹,你怎么听不懂我说的话阿。我笑了。其实这么听不懂也挺好。

奥巴马今天发表就职演说,电视里的人们的脸饱含了兴奋,期待和感动。镜头还不时扫到布什。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消磨时光,还买了他的一本“ Dreams from My Father".

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开始。

圣诞快乐

刚才收到妈妈的留言,祝我圣诞快乐。妈妈其实从来不过圣诞,大概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是因为我来了美国,她才会开始在乎这么一个节日。我生日那天,她给我留了个言,祝我生日快乐。听到留言的时候,我一边下楼梯一边哭,还赶紧冲到学院的洗手间里,生怕被别人看见。

前两天我掐指算了一下,还有一个月,我来美国也快半年了。来之前总觉得我会很适应这里,现在才发觉我那么怀念祖国和那里的亲人朋友。一个连出门旅游久了都会觉得难受的我,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遥远的国度里过了半年。从小到大,我是一个很不习惯把心里的感情表露出来的人,这也许和我们家人的相处方式有关。我不写博客,就算写了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全当是第三人称在说话。我不愿意别人知道我的悲伤。我也很难得会说“我很想念你”,“你很好”这样的一些话。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感觉到,也并非因为我不想说,可能就是习惯,觉得说了不太好意思。于是就一直憋着,时间过了,慢慢也就淡忘了。

这两个月来一直很晚才睡,尝到了失眠什么滋味,也一遍遍想起过去的日子。一幕一幕,就像电影一样模糊和清晰。有时候,我觉得这像做梦一样,一下子离开了熟悉的土地,亲人,朋友,一下子把自己硬生生地推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我甚至很怀疑自己到底活在过去,还是现在。记得和我们系一个即将毕业的中国人说过,我说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到底几岁,是男是女。过去和现在被剪辑在了一起,也清晰,也混乱。

那天在网上算了一下命,上面说,如果一个射手座的人能去念书,能去旅游,能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个好命的射手座了。我当时笑了,我大概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好命的射手座。

而那天本来要把另外买的为了应付意大利签证的旅游保险取消,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没有。我想,我是老了。

所以,今天决定要集体感谢一些人,虽然很久没有看到你们,但在我来美国的期间,你们让我感到了温暖和无限怀念,我不指名(怕你们不好意思),但如果你看得到,一定知道是你。我要感谢写信给我嘘寒问暖的你;感谢照顾我,让我爱上纽约还送我礼物的你;感谢千里迢迢买书寄书给我,整天在网上给我补上电影知识课,一直鼓励我的你;感谢愿意听我发牢骚,并总是以自己更凄苦的身世来安慰我支持我的你;感谢让我时不时回忆起大学青涩岁月的你;还要感谢成天督促我赶紧去睡觉的你;记得我生日的你;发短信祝我圣诞快乐的你.......(敬请对号入座,如果漏了,务必向我追究!)我明年回国的时候,一定会邀请你们请我吃饭的。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你们有结婚了的,当爸当妈的,努力结婚的,努力挣钱的,努力玩的...但愿你们都很好,哪怕经济不好。

圣诞快乐!

新华书店

从领事馆出来,竟然茫茫然走回了唐人街,为了等同学过来吃饭,我第一次走进了这里开的新华书店。其实一楼是各种中国货,二楼才是书店。以下是一楼的各种货品:旗袍,瓷器,雕塑,假花10块一支,景泰蓝手镯15元一个,琳琅满目,但是忘了。二楼货品:各种国内dvd,包括大陆与港台电视剧;电影碟,贾章柯集,一套忘记哪个日本导演的翻版集是59块,还有《青红》《苹果》《功夫熊猫》等;转个弯是现代文学区,当代文学区,畅销书区等区。发现一本老式装订的《论语》标价129,一本杨澜的采访录标题好像是-写给100年后的人们,着实吓了一跳;再过去是于丹的《百家讲坛》在悄无声息地连续播放;还有笛子,毛笔,大理石做的地球仪,旁边用英文写着“禁止触摸,有需要联系店员”;接下来是旅游书籍,中国各地名胜标价都在上百;这时来了三个中国女孩,讲着流利的英文,穿得极其朴素。店里很冷清,和广播放的古典音乐很般配。 同学电话到,匆匆走出门,古典音乐便逐渐远去。

独臂人

作品展示完毕,我闲晃去唐人街,准备去吃一碗5块两毛五外加15%小费的兰州拉面。天气不好,阴沉沉又下小雨。出了地铁站,city hall广场的圣诞音乐很是响亮,一个个小摊位面前驻足着几个行人,稀稀拉拉,不成气候。我走过广场,照例经过一家到现在为止也没记住名字的酒店,在米黄色的长长的走廊中间,隐约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一度以为是保镖,走进一看,才发觉男人少了一个手臂。他的左臂只有半截袖子,黑黑地在风中轻摆。他用另一只手抽烟,仰头望着前方。我不好意思盯着看,只在走近的时候才迅速一瞥。清楚记得烧得很旺的烟头和他淡然的眼神。我匆匆经过,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走出一段,才开心的笑了。

这个和那个世界

下午找来了Artur Aristakisyan的纪录片Palms,看了一半,难受得让本来大肆的食欲荡然无存,最后不得不停机,养精蓄锐以便下次观看。恍惚中,导演连续不断的低声叙述仍在耳边萦绕,让人喉咙发紧。他说,那个终年躺在大街上一张破烂双人席上的老妇人,其实40年前就躺在了那里,只为了等待一去不返的新郎。她坚信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乃是在等待机会,等到所有的机会积累足够了,定要一起爆发,而后,耶稣便会二次降临。他说,那个一直坐在水槽车里面失去双腿的男人,每每谈起年轻时的爱人,便会张开双臂,像拥抱她一样拥抱自己,而这是他对她所有的记忆。他还说,那个盲人流浪汉,拄着拐杖,每天在城市里寻找,是寻找他失散的妻子。而那个靠收拾死人衣服卖钱为生的男人,也曾经把一件从死去的女孩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送给他的心上人......同样的黑白画面,在另一个世界,特吕弗的400 blows,我想起男孩在游乐场的大转盘里面随着转盘的高速飞转而难以抑制欢乐和惬意,学校老师吹着响亮口哨带领的晨操队伍从浩浩荡荡逃剩最后两名学生,那个习惯在极其昏暗和狭窄的角落里面躺着的男孩最终还是被继父送到了收容所,脸上闪闪发光的泪迹,不停歇的奔跑,他或许还不知道,其实并无处可逃......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念着这个与那个世界的不同,过去和现在的不同,我和你的不同,却突然意识到,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